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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遗情结

母亲去世已经三年了,我每天都会思念她。 我喜欢盯着做针线活的老人看,那皲裂的手指,布满皱褶的面颜,与我的母亲多么一致。 我喜欢在地摊边发呆。那些被甩卖的北京布鞋、加厚棉袄,朴素、厚实,正是母亲生前常穿的款式。 吃白面馒头的时候,我想起母亲。做大蒜炒鸡蛋的时候,我想起母亲。努力赢得了某种荣誉,手头突然有了宽余的钱,我都会想起母亲。 想到我拥有的一切,都不再有母亲分享,我就会潸然泪下。 每天晚上,我都在祈祷:妈妈,来我的梦里相见吧!直到昨晚,我才第一次梦见了她。 瓦蓝的天幕下,一片广阔的田野。小小的我挎着一只大竹篮,时而东张西望,时而弯腰俯拾。我看不到母亲的身影,只听到母亲的声音:耐点烦,跑远一点,到刺林子里去…… 醒来,我记起这是我小时候拾遗的情形。 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们家主劳力少,按照工分分配的食物总是少得可怜。作为家里的老大,我时常被母亲吩咐去拾遗。 暮春去捡拾别人遗落的麦穗,仲夏去采摘“放湖”后的瓜果,初秋去翻刨社员刨过的花生地。母亲总是说:耐点烦,跑远一点,到刺林子里去……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。公家收获后遗落的东西本来就很少,而拾遗的孩子却很多,粗心的人在近处是不可能找到什么的。 我在路边的草丛里,田地的沟坎里捡到过形状完整的麦穗。这样的麦穗,饱满、芬芳,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芒。它们很容易被发现,也因此难以捡到。 我捡到麦子最多的一次是在一个干涸的桥墩旁。那里堆积着很多零散的麦粒。我知道这是板车在运输过程中发生了侧翻留下的。我用小手把它们拢在一起,捧进我的竹篮。这些麦粒被母亲筛过簸过,磨成了面粉,就会变成香喷喷的软饼和金灿灿的油条。 我捡到的最大的一个瓜是在一片刺林子深处。 仲夏,瓜果被采摘后,大片的瓜地就成了敞开的天堂。一听到“放湖”的消息,孩子们就小鸟般四散着觅食了。他们大多在田野间奔跑,枝蔓间搜寻,为发现一枚青涩的小果而欢呼雀跃。 我听妈妈的话,跑到最远处的刺林子里。因为荆棘密布,这里总是被遗忘的角落。我曾在灌木深处,冒着皮肤被刺破的危险,摘到了一个两三斤重的甜瓜。为避免被强势的男孩抢夺,我是用野草盖着篮子提回家的。家里六个人,母亲把瓜分成六份,我得到了最大的一份。这是我今生吃到的最香的瓜。 比起拾麦穗和摘瓜果,翻刨花生更需要耐性。 初秋,大人们把花生刨走后,我们小孩子才可以开始翻刨第二遍。没把的锄头对于我们来说很是笨重,加上遗留的花生总是在更深的土里。很多孩子翻寻一会儿就放弃了。 我在自带的小板凳上坐下。先是翻检被拔掉的花生根茎,这里有被摘漏的花生。然后,专门刨田地的边边角角,这是大人们容易疏忽的地方。他们少刨了一锄,我多刨一锄,就是收获。 每一颗突然呈现在眼前的花生,都是对我的细心与耐力的巨大奖赏。半熟的花生,用盐水煮了,吃到嘴里,有淡淡的清甜味儿。饱满的花生,晒干了,过年的时候,就是我们口袋里最好的零食。 拾遗,是那个年月最实惠和诗意的事情。后来读了书,当了老师,成了作家,拾遗的习惯,一直都伴随着我。 做教育,我关怀那些被遗忘被疏忽的后进生;写文章,我留意那些人人眼中有而心里无的物事;过生活,越是荆棘丛生,我越是满怀希望。于是,我的人生路,总是在向前、向上延伸。 如今,在母亲撤退后的故乡,我依然是一个虔诚的拾遗者。当我躬身面朝黄土的时候,母亲的话总在我耳边萦绕:耐点烦,跑远一点,到刺林子里去…… (毕节日报 熊荟蓉
责任编辑:杨希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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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母亲 拾遗 花生 麦穗